第 23 篇　公司分立纠纷

案由定位：《民事案件案由规定》"二十四、与公司有关的纠纷"项下**三级案由。处理公司新设分立、派生分立（存续分立）过程中，因分立协议的效力与履行、分立决议效力、财产分割的公平性、分立前债务的承担、股东与债权人救济等发生的争议。

管辖：依《民事诉讼法》第 27 条及《民诉法解释》（2022 年修正）第 22 条，公司分立纠纷由公司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分立后涉及不动产、知识产权权属变动的，不动产与知识产权的专属管辖或专门法院管辖规则不因此改变，仍按争议的主要法律关系确定。

常见诉讼主体：原告多为分立协议的当事人公司、分立前公司的债权人、因分立受损的股东或控制股东；被告通常为分立协议相对方、分立后存续的公司或新设的公司；债权人主张穿透追责时，可将实施分立的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一并列为被告。

核心争议：分立与减资如何界分；第 223 条连带责任的成立与"书面协议另有约定"的构成要件；分立程序瑕疵是否影响分立行为的效力；分立被用作逃债工具时债权人有哪些救济路径。

▎一、案由界定与制度逻辑

分立与合并同为公司组织变更行为，但债权人保护的制度逻辑正好相反。合并采概括承受（第 221 条），资产与负债整体移转，责任财产总量不减；分立采连带责任（第 223 条），公司财产被分割，各分立后公司的偿债能力之和事实上往往低于分立前，故立法以连带责任作为对价。值得注意的是，第 222 条在程序上只规定了编制资产负债表及财产清单、决议之日起十日内通知债权人并三十日内在报纸或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告，并未像第 220 条（合并）、第 224 条（减资）那样赋予债权人要求清偿债务或者提供担保的请求权。换言之，分立中的债权人只有知情权，没有异议权，其保护主要不靠事前程序，而靠事后连带责任这一实体规则。

案由边界上，最需要区分的是公司分立纠纷与公司减资纠纷。两者外观高度相似——派生分立往往伴随原公司注册资本下调，与减资几难从登记外观分辨。但法律效果截然不同：认定为减资的，公司未依法通知债权人的，有过错股东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认定为分立的，分立后的公司对分立前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债权人可直接向任一公司主张全部债权。故"先定性、后定责"是代理此类案件的第一原则。分立前债务的内部分担，可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 12 条、第 13 条——对外连带，对内按约定，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按分立时资产比例分担。

新法带来两处变化：一是公告渠道扩展，第 222 条允许在"报纸上或者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公告，与合并、减资同步；二是删除了旧法"公司分立应当由分立各方签订分立协议"的表述，只保留编制报表清单与通知公告两项程序要求。这不意味着实务上可以不要分立协议——恰恰相反，它是证明财产分割公平、界定各公司责任边界、对抗"名为分立实为逃债"指控的核心证据，只是不再作为法定程序要件，其缺失不当然导致分立无效。

▎二、典型案例

案例一：黄建平、王晓辉、胡达诉刘韬、张杰公司分立纠纷案（案号：（2006）珠中法民二终字第 121 号）

【基本案情】 黄建平、王晓辉、胡达、刘韬、张杰原均为珠海市佳讯实业有限公司股东。2003 年 5 月 6 日五股东决议佳讯公司派生分立：存续方为佳讯公司（股东刘韬、张杰），分出方为珠海联讯科技有限公司（股东黄建平、王晓辉、胡达）；资产、债权债务按分立前持股比例分割，不能分割的竞价处理。其后五股东签署数份确认函，约定无形资产与厂房捆绑竞价、价款分三期支付、逾期按日万分之八点四计付违约金。佳讯公司竞得后支付首期款 378.27 万元。2003 年 11 月 17 日核准分立变更登记。2004 年 4 月佳讯公司确认尚欠联讯公司资产分割补偿款 378.26 万元。黄建平等三人遂以刘韬、张杰迟延付款为由起诉，请求二被告支付违约金 67703.21 元。

【裁判要旨】 一、公司分立中，与分立有关的合同虽以股东名义签署，但股东是代表设立中的公司或分立后的公司作出意思表示，该行为的直接受益者与法律后果归属者均为成立后的公司。二、分立成功并完成登记后，因履行分立合同产生纠纷的，适格的诉讼当事人为分立后的各公司，不能机械依据合同相对性将作为合同签署人的股东认定为当事人。三、股东资本所有权与公司财产权相分离，公司分立只是按股权比例在两公司之间分配财产，股东无权以个人名义就公司财产分割中的权利义务提出主张；允许股东直接主张该损失，等于允许股东在公司存续期间变相抽回股本，违反资本维持原则。故股东以个人名义起诉的，应依法驳回起诉。

【案例索引】 广东省珠海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一审：珠海市香洲区人民法院（2005）香民二初字第 1577 号。该案裁判要旨刊载于《人民司法（案例）》2007 年第 24 期。

案例二：吴某某诉吴加伦公司分立纠纷案（案号：（2013）浙温商终字第 397 号）

【基本案情】 吴加伦与吴某某系同胞兄弟，各出资成立上海伦特电子仪表有限公司并各持 50% 股权。2003 年起双方在其父主持下分家析产，就两家公司资产达成"分书"；2004 年 10 月 28 日上海伦特公司作出股东会决议，一致同意公司分立为两个公司并对主要房产作出分割，此后双方对各自分得的厂房分别管理使用。2006 年双方再次确认此前协议有效并另行作出分立股东会决议。2011 年 5 月在乐清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主持下达成行政调解书，确认此一系列协议有效、明确分立登记的分工，吴加伦依约支付了 115 万元。同年 6 月上海伦特公司在《新民晚报》刊登分立公告，2012 年委托审计与评估。此后吴某某以审计系单方委托、财产分割不明确为由拒绝配合办理分立登记，吴加伦遂起诉请求确认行政调解书有效、判令对方协助办理分立登记手续并注销其股东资格。

【裁判要旨】 一、股东会已作出分立决议，双方就财产分割达成一致并各自占有使用多年，且已编制资产负债表和财产清单、刊登分立公告的，符合《公司法》关于公司分立的规定，一方以审计未经其参与为由否定分立的，不予支持。二、公司分立必然引起股东、资产、章程等事项变化，办理分立登记需双方共同配合，拒绝配合的一方负有协助义务，法院可以判令其履行协助办理分立登记手续的义务。三、注销股东资格系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行政行为，法院无权直接判决注销股东资格；股东资格的注销应由登记机关依法办理，该事项已包含在"协助办理分立登记手续"的判项之中。

【案例索引】 浙江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二审；一审：浙江省乐清市人民法院（2012）温乐商初字第 731 号。

▎三、法律分析

（一）争议焦点一：先定性——分立、减资与合并的区分标准

分立纠纷中绝大多数争议，最终都落在"这一行为到底是不是分立"上。笔者倾向于按三个层次依次审查：

第一层，看注册资本减少后是否有对应的财产与资本注入新设主体。 派生分立中，原公司减少的注册资本全额注入新公司并完成实际财产分割与新设登记，原公司与新公司作为整体对外偿付能力并未减少；仅削减注册资本、资产无对应划转的，实质为减资。

第二层，看是否真实注册成立了分立公司并完成财产分割。 重点不在股东会决议的措辞，而在客观上是否完成三件事：新公司依法注册登记、原公司财产实际分割移转、相应注册资本真实注入。三者缺一，即存在"假借分立之名变相减资、转移资产"的嫌疑。

第三层，看行为目的与债权人利益的实际影响。 将优质资产剥离至新公司、把债务留在原公司的，即便形式上办理了分立登记，也难以对抗债权人。

需强调：分立程序存在瑕疵（如未通知债权人）并不当然导致分立行为无效。 新公司已依法注册登记、财产与注册资本已实际注入的，分立在组织法上仍有效，债权人不能请求确认分立无效，只能依第 223 条主张连带责任。这与合并纠纷的处理思路一致。

（二）争议焦点二：第 223 条连带责任的成立与"书面协议另有约定"的要件

第 223 条的完整表述是："公司分立前的债务由分立后的公司承担连带责任。但是，公司在分立前与债权人就债务清偿达成的书面协议另有约定的除外。"适用时应把握三点：

其一，但书的主体是"公司与债权人"，形式必须是"书面协议"。 只有公司在分立前与债权人就债务清偿达成书面协议的，才能排除连带责任。分立协议中关于债务分担的约定属于内部约定，无论是否在分立各方之间明确，只要未取得债权人书面认可，对债权人均不生效力。这一点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与企业改制相关的民事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 12 条的精神完全一致——"经债权人认可的，按照当事人的约定处理……虽有约定但债权人不予认可的，分立后的企业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其二，默示认可与公告通知不构成"书面协议"。 债权人知悉分立公告后未提异议，不能推定其同意债务分担安排；未作答复的法律后果是回到连带责任默认规则，而非视为接受约定。

其三，连带责任是完整、不分份额的对外责任。 债权人可向任一分立后的公司主张全部债权，不受内部约定的资产或债务比例限制。对外清偿后内部追偿依约定处理，无约定或约定不明的按分立时资产比例分担。这意味着分立后被"分到"债务较少但资产较优的公司，不能以内部约定对抗债权人——这正是起草分立协议时必须把内部追偿条款写扎实的根本原因。

（三）争议焦点三：分立被用作逃债工具时的债权人救济组合

分立逃债的典型结构是：原公司保留债务、将优质资产划入新设公司，或通过"先分立、后注销/破产"切断追索链条。债权人可按梯度选择救济路径：

第一梯度：直接主张第 223 条连带责任。 成本最低、举证最简，只需证明债权成立于分立前、被告系分立后的公司，建议将存续公司与新设公司列为共同被告。

第二梯度：法人人格否认。 分立后各公司人员、业务、财务、资产高度混同，或原公司利用控制权将有效资产无偿、低价划转的，可依第 23 条第 1 款、第 2 款主张纵向或横向人格否认。这一路径能突破"分立后公司仅在接收财产范围内负责"的局限。

第三梯度：债权人撤销权。 资产划转属无偿转让，或属明显不合理低价交易且相对人知道或应当知道的，可依《民法典》第 538 条、第 539 条请求撤销；注意第 541 条的除斥期间（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行为发生之日起五年）。

第四梯度：执行程序中追加。 已有生效判决并进入执行的，若分立后公司接收了被执行人财产，可申请追加其在接收财产范围内承担责任；若拟依股东抽逃出资追加，则须先证明股东实际抽回出资——形式减资或未实际取回财产的，不能据此追加（参见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再 144 号）。

此外，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对分立决议投反对票的，可依第 89 条第 1 款第（二）项请求公司按合理价格收购股权；股份有限公司股东不适用，第 161 条未将分立列入回购情形。

▎四、相关法条归纳

▎五、律师实务提示

1. 代理债权人时，第一件事是定性而不是追责。 先调取工商内档，核对三份材料：分立（或减资）的股东会决议、分立时的资产负债表与财产清单、新公司的设立登记与实缴凭证。若减少的注册资本未对应注入新设主体、财产未实际分割，应径行主张"名为分立、实为减资"，请求股东在减资范围内承担补充赔偿责任，而不是去打连带责任。定性错误会直接导致诉请被驳。

1. 起诉状上把存续公司与新设公司列为共同被告。 第 223 条的连带责任是不分份额的对外责任，债权人可向任一公司主张全部债权。不要受分立协议中"债务由某方承担"的约定影响而只起诉一方；更不要遗漏接收了优质资产但未被约定承担债务的那一方——它恰恰最有履行能力，也最需要被追索。

1. 不要指望用"分立程序未通知债权人"打掉分立本身。 现行法未设分立无效之诉，司法实践普遍认为程序瑕疵不导致分立无效。程序瑕疵的实务价值在于它是股东过错的证据，也是事实真伪不明时法院作出不利推定的理由。把举证火力放在"财产是否实际注入新公司""是否借分立之名转移资产"上，性价比更高。

1. 起草分立协议时，把三件事写死。 一是债务清单与分担方案，逐笔列明债权人、金额、清偿期与承担主体；二是内部追偿条款，明确一方对外超额清偿后的追偿权、追偿期限与违约金；三是资产交割与登记配合条款，约定配合义务的具体内容与违约责任。参照案例二，一方无正当理由拒不配合办理分立登记的，法院可判令其履行协助义务，但无权直接判决注销股东资格，不要把该项写进诉讼请求。

1. 提醒客户：分立协议不是法定程序要件，但绝不能省。 新法第 222 条已删除"签订分立协议"的表述，但其证据价值反而更突出——它是证明财产分割公平、对抗"逃债"指控的最有力文件。各方应签署书面协议，并同步留存资产负债表、财产清单、审计报告、评估报告、交割清单与公告凭证，形成证据链。

1. 债权人若想排除连带责任，唯一稳妥的方式是在分立前与债务人达成书面债务清偿协议。 切记三个"不"：内部约定不行、口头同意不行、公告后未提异议推定同意不行。但书要求的是"公司在分立前与债权人就债务清偿达成的书面协议"，务必以公司名义签署并加盖公章，明确债务由哪一主体承担、其余主体是否免责。

1. 分立逃债案件按梯度组织证据。 第一梯度：债权成立于分立前（合同、对账单、生效判决）；第二梯度：人格混同（人员交叉任职、共用账户与财务人员、业务与资产边界不清、无偿或低价划转）；第三梯度：撤销权（划转时点、对价合理性、相对人知情）。第二、三梯度门槛高，但一旦成立即可突破"仅以接收财产为限"的责任上限。

1. 股东维权时注意主体适格这道坎。 参照案例一，分立完成登记后，因分立协议履行、资产分割款支付产生的纠纷，适格当事人是分立后的各公司，而非签署协议的股东个人。股东以个人名义起诉极可能被裁定驳回。分立尚未完成登记时，股东可为设立中的公司签署文件，但判决所得利益仍归属成立后的公司。正确做法是以公司名义起诉，并在分立协议中预先约定违约金计算方式与争议解决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