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篇　上市公司收购纠纷

案由定位：《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第九部分"与公司、证券、保险、票据等有关的民事纠纷"项下第二级案由"二十四、与公司有关的纠纷"之第三级案由"上市公司收购纠纷"。规范因投资者通过要约收购、协议收购、间接收购等方式取得或巩固上市公司控制权，以及权益变动披露、一致行动人认定、违规增持后果、反收购措施合法性等引发的民事争议。与"证券欺诈责任纠纷"的边界在于：本类纠纷以"控制权的取得与巩固"为核心主线，而非以虚假陈述、内幕交易、操纵市场等侵权为标的。

管辖：依诉争法律关系定性确定。因收购协议、一致行动协议等合同关系提起的，按《民事诉讼法》第 24 条由合同履行地或被告住所地法院管辖；因违规增持、表决权限制等权益侵害提起的，依《民事诉讼法》第 29 条由侵权行为地或被告住所地管辖；反收购决议效力之诉由公司住所地法院管辖。

常见诉讼主体：原告为上市公司、上市公司股东（控股股东或中小股东）、收购人、被收购公司董事或监事会；被告为违规增持的收购人及其一致行动人、作出反收购决议的公司或董事会、要约收购违约方、财务顾问等中介机构。

核心争议：①一致行动人认定与权益变动披露（慢走规则）；②违规增持的法律后果（36 个月表决权限制、民事赔偿）；③反收购措施的合法性边界；④要约、协议、间接收购的程序合规与收购人义务；⑤控制权争夺中的公司决议效力。

▎一、案由界定与制度逻辑

上市公司收购纠纷解决的是"谁、以何种方式、按何种规则取得上市公司控制权"过程中的民事争议。其外延包括要约收购、协议收购、间接收购三类主路径，以及由此派生的一致行动人认定、权益变动信息披露、违规增持后果、反收购防御措施合法性等子命题。

与相邻案由的区分要把握两点。其一，与"证券欺诈责任纠纷"区分：后者以虚假陈述、内幕交易、操纵市场等侵权行为为标的，属侵权责任；本类纠纷以控制权的取得与巩固为主线，即便涉及信息披露，也聚焦于"是否触发收购程序义务"而非一般性证券侵权。其二，与"公司决议纠纷"区分：反收购决议虽在收购语境产生，但诉讼路径走决议效力，本类纠纷侧重收购行为本身的权利义务配置。

新《公司法》、新《证券法》与 2020 年修订的《收购办法》共同重塑了规则坐标。2019 年《证券法》第四章大幅强化了"慢走规则"与违规增持的表决权限制；新《公司法》第 115 条明确"公司不得提高提出临时提案股东的持股比例"，从根源上压缩了章程"驱鲨剂"条款的空间；2020 年《收购办法》（证监会令第 166 号）取消了要约豁免的行政许可审批，将锁定期由 12 个月延长至 18 个月，并配套落实 36 个月表决权限制。三者叠加，使收购纠纷的裁判规则更趋细密。

▎二、典型案例

案例一：兴盛集团诉王斌忠等违规增持损害赔偿案（案号：（2015）沪一中民六（商）初字第 66 号）

【基本案情】 上海新梅（600732）原实际控制人为兴盛集团。2013 年 7 月至 11 月，自然人王斌忠实际控制上海开南等 15 个证券账户（"开南账户组"），陆续买入上海新梅股份，于 2013 年 10 月 23 日合计持股达 5.53%，11 月 1 日达 10.02%，11 月 27 日达 14.86%，并于 2014 年 6 月签署《一致行动人协议》成为第一大股东。其间，账户组在达到 5%、10% 时均未依法报告、公告，亦未披露一致行动关系。宁波证监局以违反当时《证券法》第 86 条对王斌忠作出行政处罚（罚款 50 万元）。2015 年 2 月，兴盛集团向上海一中院起诉王斌忠及账户组全体成员，请求确认其买卖新梅股票行为无效，并判令超比例持股所得收益约 1.75 亿元赔偿新梅。

【裁判要旨】 一、违规增持违反的是权益变动信息披露义务，其法律责任由《证券法》《收购办法》明确规定（行政监管措施、超比例股份 36 个月表决权限制等），原告主张确认股票买卖行为无效并将收益收归公司的，缺乏法律明文依据，不予支持。二、股东合法持有的股份，其股东权利（含表决权）非经法定程序不得剥夺；对违规增持的规制应严格限定在法定范围内，不能通过私力或诉讼额外剥权。

【案例索引】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5）沪一中民六（商）初字第 66 号民事判决书（2016 年 6 月 30 日）。

案例二：李某诉成都路桥公司决议效力确认纠纷案（案号：（2017）川 01 民终 14529 号）

【基本案情】 成都路桥（002628）为上市公司。李某于 2015 年 8 月至 2016 年 2 月通过集中竞价持续增持，持股比例由 5.0176% 一路升至 20.0554%，成为第一大股东，期间因达到 5% 及每增减 5% 时未依法停止买入，被四川证监局出具警示函。2016 年 3 月，成都路桥董事会及临时股东大会在排除李某表决权的情况下，通过修改公司章程的议案，新增条款将"违反信息披露义务增持"视为永久放弃表决权，并规定"董事会有权拒绝其行使除领取股利以外的其他股东权利"。李某起诉请求确认该章程修改条款无效。

【裁判要旨】 一、公司通过股东大会决议修改章程，将违规增持"视为永久性放弃表决权""董事会拒绝其行使除领取股利外其他股东权利"，内容违反法律，依当时《公司法》第 22 条第 1 款（对应新法第 25 条）关于决议内容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无效的规定，应为无效。二、依《收购办法》第 75 条，信息披露违法的，在改正前不得行使表决权；违法行为改正后限制前提消失，股东应享有完整权利，章程设定永久性剥夺超出法定范围。三、交易所未提异议、其他公司有类似章程，不影响法院对决议效力的个案审查。

【案例索引】 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 01 民终 14529 号民事判决书（载公开裁判文书及《公司法司法解释（征求意见稿）》第 79 条释义）。

▎三、法律分析

（一）争议焦点一：一致行动人认定与权益变动披露的"慢走规则"

核心规范是《证券法》第 63 条与《收购办法》第 12、13 条。一致行动人认定的关键是"行动一致"而非"名义合一"——《收购办法》第 12 条将投资者及其一致行动人拥有权益的股份合并计算，包括登记名下与可实际支配表决权的股份。上海新梅案中，王斌忠控制 15 个账户且未披露一致行动关系，正是典型违规，宁波证监局据此处罚。

"慢走规则"分三档：达到 5% 时，3 日内报告、公告，上述期限内不得买卖（证监会规定情形除外）；达到 5% 后每增减 5%，应报告、公告，并自事实发生之日起至公告后三日内不得再行买卖（注意：限制期是"公告后三日"，而非二日）；每增减 1%，应在事实发生次日通知上市公司并公告。违反第 1、2 款买入的，在买入后 36 个月内，对该超过规定比例部分的股份不得行使表决权（《收购办法》第 13 条第 4 款与第 75 条衔接）。

这一设计的目的是给市场留出消化信息的窗口，防止突袭式收购损害中小投资者。律师应提示：5% 的刻度是"已发行的有表决权股份"，计算口径为"拥有权益的股份"并合并一致行动人；因公司减资等被动稀释导致比例变动的，可能触发或豁免披露，需个案测算，切勿以"被动变化"为由一概免责。

（二）争议焦点二：违规增持的民事法律后果

违规增持引发三层责任。行政层面，证监会可采取责令改正、监管谈话、警示函、责令暂停或停止收购等措施（《收购办法》第 75—78 条），改正前不得行使表决权。民事层面，重点是《证券法》第 63 条第 4 款的法定表决权限制——这是"当然、自动"生效的，无需当事人另行诉讼。但上海新梅案明确：违规增持并不导致股票买卖行为无效，超比例持股收益也不当然收归公司；原告以"违法行为不得获利"主张交易无效及收益归入的，缺乏实体法依据。

由此引申：民事赔偿仅在收购人违规增持给上市公司或股东造成实际损失时，依侵权或合同路径主张，且须举证因果关系与损失范围。换言之，违规增持的"惩罚"主要是法定期限内的表决权受限与行政责任，而非交易无效或收益没收。律师代理原告时，应避免提出缺乏依据的"确认无效＋收益归入"诉请，转而聚焦法定表决权限制的落实与实际损失的赔偿。

（三）争议焦点三：反收购措施的合法性边界

新《公司法》第 115 条将临时提案权门槛从 3% 降至 1%，并明文"公司不得提高提出临时提案股东的持股比例"，这直接否定了通过章程抬高提案门槛的反收购安排。更系统的审查标准见于征求意见稿第 79 条（该稿尚未生效，仅供前瞻参考）：上市公司通过股东会决议修改章程，不当提高股东持股比例、持股期限以限制提案权、表决权、召集权，或对董监高任职资格作不公平、不合理限制的，相关当事人可请求确认决议无效。

成都路桥案提供了已生效裁判样本：章程将违规增持"永久视为放弃表决权"超出《收购办法》第 75 条"改正前"的法定限度，被认定无效。康达尔诉京基案（深圳市福田区法院（2016）粤 0304 民初 7145 号、深圳中院（2016）粤 03 民终 13834 号）亦确认：即便京基涉嫌违规增持，董事会以决议剥夺其表决权、强制减持、否定其收购主体资格的，因违反法律而无效。裁判倾向清晰：反收购措施须服务于公司及其全体股东利益，不得异化为管理层固权工具；凡超出法定限度、永久或不当剥夺股东权利的章程或决议，归于无效。

▎四、相关法条归纳

▎五、律师实务提示

1. 接案先定性法律关系与管辖。 合同类（收购协议、一致行动协议）走被告住所地／合同履行地；侵权类（违规增持致损）走侵权管辖；决议类（反收购章程）走公司住所地。错列管辖将徒增程序成本。

1. 代理收购人：5% 刻度务必动态测算。 合并计算一致行动人"拥有权益的股份"（含可实际支配表决权股份）；每增减 5% 严守"事实发生至公告后三日"静默期，每增减 1% 次日通知。建议建立增持看板，避免被动触线后被限制表决权。

1. 违规增持的民事抗辩主线。 表决权限制是法定的、自动的（36 个月超比例部分），但交易有效、收益不归入公司（上海新梅案）。被诉"确认无效＋收益归入"时，以缺乏实体法依据抗辩；同时主动履行披露与改正，消除表决权限制前提。

1. 代理上市公司／防御方：反收购章程须守两条红线。 一是不得提高临时提案持股门槛（第 115 条），二是不得永久剥夺股东权利。成都路桥案表明，章程追加"违规即永久弃权"条款无效；拟采"毒丸"等须评估是否超出法定限度。

1. 善用《收购办法》第 75—78 条行政路径。 发现对手违规未披露，及时向证监局举报，借助行政措施往往比民事诉讼更快形成制约。

1. 要约／协议收购合规要点。 要约期限 30—60 日、变更不得降价减量；协议收购达 30% 须发要约或依第 61—64 条免除；收购完成 18 个月内不得转让（第 74 条、证券法第 75 条）。财务顾问为必备（第 9 条），切忌仓促收购。

1. 关注征求意见稿第 79 条动向（尚未生效）。 未来反收购条款可被诉请无效的范围将明确扩展至表决权、召集权限制及董监高任职资格设限。现可前瞻性提示客户，避免在章程中预埋明显越界的防御条款。

1. 控制权争夺常伴决议效力之诉。 注意新《公司法》第 25／26／27 条"无效—可撤销—不成立"三分法，择恰当效力瑕疵路径，并同步申请行为保全防止决议执行成既成事实。